师生风采(榜样故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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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讲述我的育人故事】张东:慢慢来,我在这里

发布者: [发表时间]:2026年06月29日 17:14 [来源]: [浏览次数]:

陪我门口的花坐一会儿,当个守护花开的使者。

办公室里的坦白

“报告”,一个声音小声地在门外响起。

小胡是在开学第三周的一个下午,自己走进我办公室的。我抬头看见他,那表情像是要拆弹似的,下了天大的决心。

“老师,我能跟您说件事吗?”“当然,进来坐。”我放下手里的材料,把椅子转过来。他坐下来,半天没说话。办公室里就空调嗡嗡响。我没催他,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
大概过了两分钟,他才开口:“我高中……得过抑郁症。”声音很平,他盯着水杯里的气泡,像在汇报实验数据:“重度的。住过院,也……试过自杀。”

我呼吸顿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露出来。“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,”我说,“这一定很不容易。”他喉结动了动,飞快瞥我一眼,像是在确认——我没有露出他害怕的那种表情:惊讶、可怜,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“我现在还在吃药,”他继续说,“每天都要吃。主治医生是A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刘医生,我跟了他两年多,我只信他。”

“只信他”三个字,咬得很重。我没追问为什么,只点了点头:“能坚持两年多,很了不起了。”他肩膀稍微松了一点。

“我不需要别的人”

从那之后,我开始留意小胡。他上课认真,但从不参加集体活动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永远戴着耳机——不是为了听歌,他说是“为了挡掉外面的声音”。

一个月后,学校心理健康中心搞秋季心理普查。我给小胡发了通知,说每个新生都要做,匿名、保密。他做了。结果显示:重度抑郁症状,建议立即面谈。

在教学楼楼梯间找到他时,他正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。“中心那边的老师想跟你聊一次,就一次——”“我不去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像冻住的河面,硬邦邦的。

“就当走个流程——”他突然抬头,眼睛里有我没见过的火苗:“老师,我知道您是关心我。但我不需要。”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灰尘,“刘医生说过,我的情况需要长期、稳定的治疗关系,不能老换咨询师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我试过别的医生,没用。他们不了解我,我也不信他们。”

我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——“学校咨询师很专业”“就聊十分钟”“不收费”——看着他紧绷的下巴,全咽了回去。“好,我尊重你,”“好,我尊重你。”我把普查结果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,“但如果哪天你想去坐坐,或者就想看看咨询中心长什么样,我陪你去。”他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耳机线在背后甩了甩,像只断了线的风筝。

三次尝试

我没放弃,但也没逼他。

接下来两个月,我又试了三次,劝他去咨询中心。

第一次是中期考试之前,惯例的找他聊聊复习情况,我在宿舍楼下碰见他时,他眼底泛青。“最近复习到几点?”我递给他一瓶热牛奶——从食堂带的,还温乎儿。“两三点吧。”他接过去没喝,捏着瓶子转。“情绪怎么样?”“还行。”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我说:“有时候去见咨询师,不一定是为了解决问题,就当找个人说说话。”他摇头:“我跟刘医生每周通一次电话,够了。”

第二次是学院搞心理健康讲座之后。我把讲座里那句“心理咨询不是看病,是陪伴”截屏发给他。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我对着那个灰色的“嗯”字看了半天,像在解一道无解的方程。

第三次是十二月的某个下午。他主动联系我说想找我聊聊,我和他在操场上转了很多圈,趁这机会,我劝他:“小胡,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咨询中心,我理解。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,那个门一直开着。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。”

他停下来,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“老师,我不是不信任您,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被当成一个‘病人’了。每次去见一个新医生或咨询师,我都要重新讲一遍那些事——我怎么住院的,试过什么方法,我妈怎么跪在地上求我的……太累了。刘医生知道我所有的过去,我不想再跟第二个人讲一遍。”我听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原来我以为的“帮助”,在他看来是又一次的“凌迟”。“那就不讲了,”我说,“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讲你不想讲的事。”

从那天起,我不再劝他了。

尊重他的边界

我知道,刘医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敢把脆弱交出去的人。我不能挑战这份信任,也不能逼他接受他不想要的帮助。

我开始研究小胡的“密码本”。他第一次来办公室时,眼神瞟过我桌上的橘子,说“小时候生病,妈妈都会在床头放一个”。这句话像把钥匙,让我找到了打开他心门的后门。每周二下午,我都会在办公桌右上角放一个橘子。不挑品种,有时候是蜜橘,有时候是丑橘,总之得是新鲜的,带着叶子的那种。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“我需要帮助”的时候,就会趁我不在,偷偷拿走那个橘子。我看到橘子不见了,就知道该主动找他了。我从不对他说“你要去咨询中心”。取而代之的是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“最近跟刘医生联系了吗?”

班级活动我从不强迫他参加,但每一次都私发他一条消息:“今晚的活动,你想来就来,不想来就不来。来了不想说话也行,坐着就成。”

大一上学期,他来了两次。全程没说话,就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杯水。但对他来说,那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
深夜的电话

真正的考验,发生在十二月底。

深夜,手机突然震动,是小胡室友小袁的消息:“老师!小胡不见了!他说出去透透气,没带手机,桌上有个空药板!”我心里猛地一沉。翻遍了他朋友圈、课程表、平时爱去的地方——图书馆、自习室、操场,都没找到。最后我在教学楼后面那个很少有人去的花园角落里找到了他。他坐在石凳上,穿着薄外套,旁边放着一个空的药板。

我脑子空白了一秒,然后蹲下来,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他:“小胡,你吃了什么?”

他抬头看我,眼神是散的。“我只吃了两颗,”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没多吃。”

“那两颗是什么药?”我抓着他手腕。他报了药名。我立刻查询——助眠药物,两颗在安全剂量范围内。我长舒一口气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“能跟我说说,发生了什么吗?”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很冷,他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“我今天给刘医生打电话,他没接,”他说,“我打了三次,都没接。我知道他可能在忙……但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,他不要我了。连他都不要我了。”他的声音开始抖:“我知道这不合理,我知道他只是在工作……但我控制不住,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
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他脖子上。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,”我说,“刘医生明天一定会回你电话的。今晚我陪你。”那一夜,我没劝他“去看学校的心理咨询师”,没说“你要相信其他医生”,更没说“你想多了”。我只是坐在那里,陪着他,直到他冻僵的手指慢慢回温。

慢慢来

那次之后,我没在建议他去咨询中心。我甚至没再提起过。我只是在日常里,继续做那些很小的事。每周二下午,橘子依然放在桌上。有时候他会拿走,有时候不会。拿走的时候,我就找个时间去找他,在食堂或者操场边走边聊。

有一次他问我:“老师,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固执?”我想了想,说:“你不是固执,你只是需要时间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刘医生也这么说。”

大二那年,有一天他来找我,说:“老师,我想跟您说件事。”“你说。”“我最近在看一本书,关于接纳承诺疗法的,”他说,“刘医生推荐的。他说我不用非得‘变好’,我只需要学会和那些不好的感觉共存。”

他停了一下,说了一句我至今忘不了的话:“我以前觉得,活着就是要打败那些黑暗。后来我发现,我打不败它们。但我也可以一边带着它们,一边往前走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
后来

说实话,我以前总觉得,做辅导员就是要“帮助学生解决问题”。但小胡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有些问题,你解决不了。抑郁、创伤、对某个医生的依赖,这些都超出了我的能力。但可以做另一件事,不逃跑,不评判,不逼他走你的路。你可以坐在寒风里,陪他等一个电话。

迎新季又到了,展台前挤满了年轻的面孔。我在桌角放了一篮橘子,旁边贴了张纸条:“需要的同学可以拿一个。”有个戴眼镜的女孩犹豫着拿了一个,小声说:“谢谢老师。”

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捏着空药板的男孩,想起那个寒风里的夜晚。原来教育不是灌输,不是拯救,是在学生的心田里播下一颗种子,然后耐心等待——等它自己发芽,自己开花,哪怕开得慢一点,哪怕开得和别人不一样。

就像小胡说的:“一边带着黑暗,一边往前走。”而我能做的,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说一句: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我在这里。”